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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夜古庙幽魂劝学记作者:韩飞龙 清康熙二十三年,闽地书生林景臣,负笈北上,赴京师应礼部试。景臣家贫,力学不倦,然性疏懒,常昼寝夜嬉,虽有聪慧,不肯苦功,自恃才思,以为临场一挥可就。 行至直隶保定界,日薄西山,黑云骤起,狂风卷地,暴雨倾盆。天地昏蒙,咫尺不辨,前路无村,后无客店,唯见旷野荒墟,有古刹孤立,墙坍栋折,匾额剥落,不可辨其名。景臣不得已,投庙暂避。 入庙则阴风飒然,鬼气森森。正殿佛像摧颓,目残首断,阶下荒草没胫,蛛网密布,腐叶积地,腥湿逼人。景臣解湿衣,倚柱而坐,腹中饥馁,唯嚼干粮数片。暮色既合,雨势愈厉,雷霆隐隐,四野寂绝,唯闻雨声穿瓦,淅沥如泣。 景臣孤坐心悸,取书展读,而心神不宁,字不成句。夜半,雨稍歇,冷月破云,寒光穿窗。忽闻庙外有履声,细碎轻捷,由远而近。景臣大骇,以为盗寇,屏息伏柱间窥之。 俄而一女子入庙,白衣素裙,散发垂肩,面色惨白如纸,双目黯淡无华,衣袂滴水,步履无声。灯光惨淡之下,不见其影,唯见形影飘忽,宛若游魂。景臣股栗欲堕,噤不敢声,知为鬼物,心胆俱裂。 女子徐入殿中,立景臣前,垂首不语,冷气侵骨,毛发尽竖。景臣战栗叩首:“小生避雨寄宿,无意冒犯,望仙…… 望鬼君怜而恕之!” 女子忽启口,声冷如冰,凄凄然若风中断弦:“君毋惧,妾非害命之鬼,乃此庙自缢之魂也。生前亦读书家女,因见弟辈怠学,忧愤而死,滞留此间,遇士子则劝一言,别无恶意。” 景臣闻其言非凶煞,心稍定,然犹惴惴:“鬼君…… 何以劝学?” 女子凄然一笑,冷气愈盛:“君今赴考,自谓勤学否?” 景臣愧然:“小生…… 聪慧有之,苦功未至。” 女子叹曰:“君之病,天下书生多有之。妾兄生前,亦以聪慧自傲,日则博弈游冶,夜则酣眠,不肯伏案苦读。父母劝之,不听;师长责之,不畏。自以为才高,不必苦功。大考之年,临场茫然,胸无一策,名落孙山,归家羞愧,抑郁而亡。” 言至此,幽魂呜咽,惨然泪下,泪落之处,冷如寒冰。 景臣悚然。 女子复曰:“读书之道,非聪慧可独恃。功在不舍,业在精勤。鸡鸣不起,则晨光空逝;漏夜不读,则灯火虚焚。经书不反复诵,则义理不明;文墨不朝夕练,则笔力不坚。若耽于安逸,溺于嬉游,纵有子建之才,亦必荒废。” 景臣俯首,汗流浃背。 鬼女厉声曰:“君道途冒雨,不辞艰辛,所为者何?非为功名,非为立身乎?若平日不耕,望秋而获;平日不学,望试而中,天下安有此理!临场之时,腹中空空,追悔何及?彼时雨打寒窗,灯残夜永,君能无怨乎?” 声凄切而震心,景臣悚然起敬,再拜曰:“鬼君之言,如惊雷破愚!小生往日怠惰,今日方醒。” 鬼女颜色稍和,冷气亦减:“妾死于此,每见士子过此,多有自恃聪敏、不肯苦读者,故不忍现身一劝。光阴疾如驰电,少年一去不还。君今改过,昼夜苦功,勿以一日之勤为足,勿以一念之惰自宽。能如此,则前程可期;不然,落魄归来,徒伤父母,空负己身,与妾兄何异?” 言毕,东方微白,鸡声一唱。鬼女敛衽,凄然曰:“天将明,妾当去。君其勉之。” 倏忽之间,白影一散,杳然无迹,庙中唯余冷雨残灯,空寂如故。 景臣呆立良久,惊魂始定,知为鬼魂劝学,深自愧悔。即日登程,一改故态,日则疾行,夜则挑灯,诵读不辍,笔耕不息,不敢稍怠。 至京师,入闱应试,文思畅达,落笔成章。放榜高中,捷音传里。后归乡再过旧庙,荒墟依旧,寒草斜阳。景臣设香而拜,泣谢鬼魂之教。 自此终身勤学,诲人不倦,常以雨夜古庙遇鬼劝学之事,诫子弟曰:“聪慧不足恃,勤苦乃成真。游魂犹知劝学,生人岂可自弃!” 异史氏曰:“聊斋多记狐鬼,而此篇以幽魂劝学,意尤深也。天下书生,有才而无成者,众矣!非命之困,乃惰之害。雨夜荒庙,冷魂一言,胜于师友百戒。能惕然自省,奋志苦读,则鬼亦佑之;若玩岁愒日,自毁前程,虽有奇才,亦归湮没。可不勉哉!可不惧哉!”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