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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河鬼救生清康熙间，有浙士张生，名诚，字允恭。家贫力学，性淳笃，守信好义，乡人皆敬之。年二十二，秋闱获隽，将赴春闱，以陆行迂远，欲速抵京，乃赁小舟，自钱塘循运河北上。 生平生律己甚严，昼则诵读，夜必静坐省身。虽囊涩，未尝苟取；虽孤旅，必扶困厄。途遇老者负薪，则助之；见饥丐，则分食。每读书至漏尽，不稍懈。自谓曰：“学者先修心，后修文。心不正，文虽工，不足取。” 行至淮扬界，时值仲冬，夜寒月黑，风涛骤起。生本欲宵行省日，不虞暴风卒至，浪卷小舟如叶。篙师惶遽，力不能持，俄而船触暗礁，底破舟倾。生堕水，寒水刺骨，口鼻俱窒，自分必死。 方昏沉间，若有物托其足，轻捷如鱼，负之而行。生闭目任之，觉身出浪，渐抵浅滩。及醒，伏沙岸，衣尽湿，寒噤不能语。回望大河，黑浪翻涌，舟已无迹，篙师亦不知所终。 生喘息未定，见岸侧立一人，黑衣短褐，面微苍，气肃而和，拱手曰：“君无恙乎？” 生惊起谢曰：“小生舟覆，蒙君子救，得保残喘，恩同再造！” 其人笑曰：“君非施恩于人者乎？今夜相报，非偶然也。” 生愕然：“小生未尝识君，何恩之有？” 鬼乃徐言，声稍凄，曰：“予非生人，乃此河溺水之鬼也。溺于此已三年，每待过客，欲觅替代，方可托生。向夜舟覆，予本欲执君为替，然近船之际，窥见君怀中物，乃知君不可害。” 生益骇。 鬼曰：“君囊内，有借贷之券，凡贷人者，必自记其数，虽暗室不欺；又有修学之课，日夜抄录，寒暑不辍；且途次所记善事：助老负薪、解衣济寒、拾金不昧、出言必信。君之行，暗室可对鬼神，故予不忍害，反救生。” 生悚然，始信平日一念一行，鬼神已默察之。 鬼复曰：“予观君平生：勤学不怠，是自重也；与人守信，是重人也；见困即助，是仁心也；非义不取，是廉隅也。士能如此，天必佑之，鬼亦敬之。予虽异类，知贤不犯。若君平日轻诺寡信、怠惰自放、损人利己，则今夜已葬鱼腹矣。” 生伏地再拜：“蒙君指教，方知修身之要，不在人前，而在心术之微。” 鬼叹曰：“人皆畏鬼，不知鬼亦畏人。畏凶人者，避之；畏贤人者，敬之。君勤学、守信、向善、好施，此四者，生人之宝，亦鬼神所重。勤学者，不负己；守信者，不负人；向善者，不负天；好施者，不负物。四者备，虽履险如夷。” 生曰：“谨受教。此后愈当修身，不敢少懈。” 鬼曰：“君前程远大，勉之。河上风平矣，可寻前路。予因救一善人，阴德已积，冥司许予超生，从此不复为水鬼。此予之幸，亦君之赐也。” 言讫，黑影渐散，寂无所见。寒月微出，波声安谧。 生呆立良久，感泣不已。乃拾行囊，觅路投村舍。自此益励学，笃行益谨。至京师，试毕登第。后每语人曰：“我之命，水鬼活之；我之生，忠信勤学活之。” 里人传其事，以为立身者戒。 异史氏曰：“水鬼求替，常也；舍替而救生，异也。所以然者，以诚积于中，行著于外，鬼神敬之。人但知修文以应试，不知修心以立命。忠信不怠，仁惠常存，虽江湖波涛，不能害；况功名得失，岂足困君子哉？世之士子，当于灯下自思：我可对鬼神否？我可使异类敬我否？能勤、能信、能善，虽遇鬼亦福也，况人世乎！” |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