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荒途夜宿作者：韩飞龙 邑有小吏王某，戊辰年供职乡所，职卑事冗，唯谨唯勤。一日奉檄赴县中议事，晨起昏聩，竟误了时辰。待整衣出门，日已西斜，计程赴官道，必误事矣。 王吏心焦，忆及山中有僻径，比大路近半数里，只是荒榛断径，人迹罕至。然事急矣，遂束带提囊，奋步入山。 初行，残阳挂树，影影绰绰。行未及半，暮色四合，暝色四起，山风飒然，吹叶簌簌如人语。王吏孤身，心下惴惴，唯促疾行。忽望前方林隙，有灯火一点，明灭可见，喜不自胜，急趋之。 至则茅舍数椽，篱落疏疏，宛然人家。叩门良久，有老翁启扉，须眉皓白，神色温蔼。 王吏拱手告曰：“晚生乡署小吏，赴县议事，误了行期，迷途至此，敢求老丈借宿一宵，明早便行。” 老翁欣然曰：“荒野孤舍，聊避风雨，官人不嫌粗陋，便请留宿。” 延入草堂，室中陈设简素，唯几案光洁。老翁呼老妪具饭，俄顷，麦饭一盂，蔬食两碟，虽清淡，然热气腾腾。王吏奔波半日，饥肠辘辘，饱食甚安。 食毕，老翁取一巾授之，巾素白如新，软洁可意：“山途多尘，官人可净面沐身，以解劳顿。” 王吏谢过，就檐下小盥，巾之柔腻，异于寻常粗布。 方盥罢，屏后姗姗出一少女，荆钗布裙，眉目娟好，默不作声，手持管钢笔，笔身银亮，崭新未损。 女轻置案上，低首曰：“家无读书子，此笔久置无用，官人奔走公务，或能用上，便赠君耳。” 王吏愕然，方欲推辞，少女已翩然入内。老翁笑曰：“小女拙于言，意诚，官人勿却。” 王吏感其厚意，收笔入衣袋。老翁指榻：“官人安寝，山舍无扰。” 王吏旅途困顿，头一沾枕，便酣然入梦，一夜无惊。 及醒，天光大亮，耳畔唯闻风声草响，并无鸡犬之声。张目一看，魂飞魄散 —— 身卧荒郊，两冢对峙，一左一右，己卧坟茔之间。昨夜茅舍、老翁、少女，杳无踪迹。 惊起抚衣，钢笔端插上衣袋中。 急摸枕畔，昨夜素洁新巾，赫然枕于头下，布质依然软洁，不沾尘泥。 王吏面如土色，战栗而起，整衣仓皇奔途，不敢回顾。 至县中议事，同僚见其神色惨白，问其故，王吏具言所遇。有老吏闻之叹曰：“此山旧有父女二人，殁于荒年，平生好善，殁后常于夜中显形，赠物济行旅，君所遇，盖其英灵也。” 王吏闻之，悚然敬叹。后每过其处，必焚香拜之，不敢少怠。 钢笔终藏于笥，以为异记。 异史氏曰： 世之荒途夜遇，多谓妖异，然此坟中父女，殁而犹存善意。饭食以济其饥，巾沐以安其身，复赠笔以资其用，未尝有一毫加害之意。 夫生人之宅，或有冷眼逐客；而丘陇之魂，反能温恤孤行。可见善恶不在生死，情义不在形骸。官虽微末，能以正道自处，故幽明不扰，鬼亦善遇。彼居广厦、享厚禄而不行仁政者，对此夜坟灯影，能无愧乎！ |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