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善师得佑记粤东之野,有邑曰清溪,山明水秀,俗尚敦朴。邑中有塾师,姓苏名谨,字慎之,年方而立,授徒于乡校。苏师家本寒素,妻贤子稚,俸禄微薄,仅足糊口,然其心至仁,其行至善,不以贫窭改其节,不以困厄易其心。 清溪旧有敬老院,皆孤苦无依之老,无儿无女,形影相吊,衣食时缺,病痛相缠。苏师见之,恻然心伤,叹曰:“吾虽贫,然有室有家,有书有食,此诸老飘零无依,风烛残年,吾安忍坐视?” 自是每得薪俸,必节缩衣食,留其大半,买米、布、药饵,亲送至院中。 冬则赠棉絮,夏则施凉茶,病则为延医,饥则为馈食。非独以财物济之,又常与之闲话,解其忧闷,温言慰藉,如侍己亲。院中老者,无不感其恩,呼之为 “苏善人”。或有乡人笑其愚:“子自尚不给,何暇济此无用之老?” 苏师正色曰: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,圣贤之教也。善无大小,心到即是,吾不求名,不求报,但求心安耳。” 如是数载,未尝稍怠。虽家屡空,妻子不怨,皆赞其仁。院中有张翁、李媪、王太公三人,年最高,苦最久,得苏师之惠亦最多,每对天祝曰:“苏先生阴德浩大,愿天庇佑,子孙昌盛,福寿绵长。” 未几,三人相继辞世,临终犹念苏师之恩不置。 后值秋霖暴降,连月不止,溪谷泛溢,山洪骤发。平地水深数尺,田庐尽没,道路断绝,邑中大乱。苏师家居溪畔,水猝至,不及避,屋舍倾颓,妻儿为亲族救去,苏师独抱一木,随波漂流,昏不知人。 及醒,身卧荒山古寺之侧,四望无人,烟涛茫茫,粮水俱绝,足为乱石所伤,肿不能行。天渐暮,阴风飒然,草木悲鸣,虎啸猿啼,闻之股栗。苏师自度必死,乃仰天叹曰:“吾生平未尝为恶,唯喜济人,今竟死于此,命也夫!” 正悲泣间,忽暗中有灯火微明,隐隐有人声。苏师大惊,凝神视之,见三人扶杖而来,步履轻缓,衣冠古朴,面目清癯。近视之,乃昔日敬老院中亡故之张翁、李媪、王太公也! 苏师大骇,欲起不能,叩首曰:“老丈、老安人,已弃世久矣,何得在此?” 张翁抚须叹曰:“先生勿怖,吾三人虽为地下之客,然感先生数年厚德,周济困苦,无微不至,此恩此德,冥府亦录其功。今先生遇难,吾等特来相报,以救先生之危。” 李媪持一瓢水,曰:“先生渴矣,此山泉也,饮之可愈伤痛。” 苏师饮之,甘冽清醇,伤痛顿减,足亦稍能立。王太公出野果数枚,曰:“此山中之实,可暂充饥。” 又曰:“此山多狼虎,不可久留,吾三人引先生出险。” 于是三人前导,苏师从之。途中山径险绝,荆棘丛生,然随其行,坦如平地。暗夜之中,不迷方向,似有微光引路。闻虎啸之声,近而不至,若有物隔之。凡越三峰,渡两涧,天微明,已至安全之地,望见村烟。 苏师泣拜曰:“无安人老丈助吾,,某已填沟壑矣!吾必报之。” 张翁笑曰:“先生施恩不望报,吾等报恩亦不望谢。阴司最重善人,先生后福方长,勉力为善,勿改初心。” 言讫,三人拱手,清风微动,倏然不见,寂无踪迹。 苏师惊起,知为冥中显灵相助,乃再拜而去。未几,水退归家,妻儿无恙,室虽毁,而身得全。后苏师益力行善事,教化乡里,救人厄难,未尝稍懈。寿至九十余,无疾而终,子孙满堂,科第不绝,世世为清溪望族。 异史氏曰吾观苏师之事,而知天道神明,实有凭据,善恶之报,捷于影响。苏师以一寒士,禄入微薄,不自求饱,而以养孤寡;不自求安,而以恤孤老。施之数年,劳而不怨,费而不吝,心纯乎仁,无半点沽名之意,此真善也。 及夫山洪暴发,身入绝境,死生呼吸之际,而亡故之老,感其旧恩,出于幽冥,扶之、济之、导之,使脱虎狼之穴、死亡之地。人但知生人可报恩,而不知幽魂能报德;人但知阳世可救人,而不知冥途能护生。 世之人多吝小善,计小利,谓善无近报,恶无现殃,遂肆行刻薄,漠视孤贫。彼视老人为无用,视施与为枉费,何其愚哉!夫一念之仁,鬼神敬之;一介之施,幽魂记之。苏师不望报于生前,而得助于死后;不求福于冥冥,而获佑于厄中。 故曰: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。非虚言也。愿天下之人,见老者敬之,见贫者恤之,存恻隐之心,行方便之事。勿以善小而不为,勿以心慈而自悔。人知之,亦为之;人不知,亦为之。如此,则生有人爱,死有鬼怀,厄难之中,自有冥冥者阴护之,而福泽子孙,流庆后世矣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