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韩飞龙

夫天地之间，生死如昼夜，人鬼本同源。生者怀仁，则幽冥感惠；死者含灵，亦能报德。古有医徒，一念恻隐，礼敬孤坟，竟得芳魂暗助，以成良医。其事虽近幽怪，然足以警世：仁心为药，可通人鬼；善念为舟，能渡死生。

时在万历年间，浙东括苍山下有医馆，名曰 “存仁堂”。馆主姓周，字伯雍，世传岐黄之术，救人无数，年近六旬，收一徒，姓林，名砚，字子方，年方十七。林砚本农家子，父母早亡，为人淳厚笃实，事师如父，性慈心善，见蝼蚁而避步，遇枯骨则掩之。周师爱其诚，悉以医术传之。

林砚勤学苦读，晓夜不倦，既通《素问》《灵枢》，复辨草木性味。凡药之温凉寒热、升降浮沉，皆默识于心。然周师常诫之曰：“医非术也，乃仁也。无仁心者，虽有扁鹊之技，亦为庸医，甚则杀人。汝记之：医者，当存救苦之心，怀普济之志，视人之病，如己之病。” 林砚谨受教，每焚香自誓：必精研医术，疗治万民，不负师训，不负此心。

一日，山中产稀贵之药，曰 “九节菖蒲”，又曰 “紫背天葵”，皆生于绝壁深林，人迹罕至之处。周师年高，不便攀援，乃命林砚入山采之，嘱曰：“山深路险，慎之慎之。勿贪多，勿恋景，早去早归。” 林砚应诺，背药篓，执药锄，携干粮数枚、浊酒一壶，辞别师父，入括苍山深处。

是日天朗气清，林砚循溪而行，攀藤附葛，越岭穿林。山中古木参天，藤蔓交锁，猿啼阵阵，鸟鸣啾啾。行至日中，已抵山坳僻处，果见石壁之上，菖蒲丛生，叶翠根肥，正是所需良药。林砚大喜，攀援而上，细心采撷，置诸篓中。采毕，稍歇于石上，取干粮食之。

忽抬眼望，不数步外，荒草没胫，蓬蒿乱生，中有一冢，孤孑而立，墓土倾颓，碑石倾侧，盖久绝人烟、无主之荒坟也。坟上荆棘丛生，蛇虫出没，四周落叶堆积，寒烟漠漠，一望凄凉。林砚见之，恻然心动，叹曰：“此坟中人，不知何许人也？无亲无故，死后飘零，骸骨暴露，草莽掩埋，魂魄无依，良可哀也。人生一世，草木一秋，纵有红颜美貌，终归黄土；纵有富贵荣华，不免丘墟。”

遂起怜悯之心，弃所歇之处，执锄上前，先除荒草，次斩荆棘，躬身力作，不惮烦劳。草既除，墓形稍整，复以衣袖拂拭墓碑。碑上尘垢厚积，擦之再三，字迹渐显。细视之，乃一小碑，上刻：“故女子苏卿之墓”，旁注小字：“年二十有五，亡于正德七年”。

林砚一见，心中愈怜。盖墓中之人，乃一妙龄少女，年仅二十五而亡，青春早逝，玉骨埋于荒山，红颜销于草莱，更无子孙祭扫，无亲友凭吊，岁岁年年，唯与山风冷月为伴。其身世之悲，令人鼻酸。

林砚虽未与此女谋面，然一念慈悲，油然而生。乃取背篓中所剩干粮二枚，又倾酒于地，以手掬之，置坟前，恭恭敬敬，跪拜三叩，祝曰：“姑娘，吾乃学医之人林砚，路过此地，见汝孤坟无依，心甚悯之。今薄具微祭，非为求福，非为求报，唯念汝青春早夭，流落荒山，无人照看，略表吾心。愿汝地下安宁，魂灵无苦。吾林砚对天立誓：此生必专心学医，精修方术，救死扶伤，普救世人之疾苦，不贪财，不害命，不负师教，不负此心，愿成一代良医，以济天下。若违此誓，天厌之，地厌之。”

祝毕，又再拜，然后收拾药篓，辞别荒坟，循路而归。归馆之后，以药呈师。周师见药精良，喜曰：“汝不负吾命。山中有无异事？” 林砚以孤坟之事告之。周师叹曰：“此心可嘉。医者，当先有恻隐之心，而后有治病之术。汝能怜一枯骨之鬼，必能怜天下疾苦之人。吾无忧矣。”

自是林砚学医愈笃，旦夕不怠。然山中夜读，每念及苏卿孤坟，心常恻然。

越数月，时值深秋，山中寒起。林砚忽奉师命，再入深山，采 “冬凌草” 与 “何首乌”。是日天阴，云雾四合，山风凄紧。林砚采药既毕，日暮途远，欲归，忽天降大雨，滂沱不止，山路泥泞，滑不可行。林砚仓皇避雨，误入深谷，迷不知路。

雨愈大，谷中积水渐生，林木蔽天，昏黑如夜。林砚四顾茫然，不辨东西，足又陷泥中，伤其踝，痛不能行。药篓倾覆，药散满地。林砚坐于大石之下，寒雨湿衣，冷彻骨髓，腹中空空，又饥又渴。念及自身孤苦，师父年迈，若死于此，谁为收尸？不觉泣下沾襟。

正绝望间，忽闻雨中有女子之声，轻呼曰：“林郎，勿惧，随我来。”

林砚惊起，四顾无人，唯风雨飒然。疑为山魅，心怖之。俄而，微光自林间出，一女子衣素衣，步轻缓，容颜清丽，眉目婉婉，鬓发如云，虽在风雨之中，衣不沾湿，貌若天仙。

林砚大惊，欲避，女子已至前，敛衽轻声曰：“君勿怖，妾非害君者。妾，即数月前君所扫荒坟中苏卿也。”

林砚闻之，骇然伏地，叩首曰：“小生一时恻隐，略扫荒冢，非敢冒犯芳魂。姑娘神灵，幸勿见责。”

苏卿扶起之，泣曰：“妾死二十余年，荒冢无主，狐兔出没，骸骨暴露，无人一顾。唯君路过，不鄙妾枯骨，除草拂碑，复以酒食相祭，温言相慰，此恩此德，铭于冥府。妾虽死，亦感君仁心。今君迷途遇险，妾特来报君。”

林砚闻言，心稍安，乃谢曰：“小生一念之善，何足挂齿。姑娘乃芳魂义鬼，感佩之至。”

苏卿曰：“此地乃绝命谷，昔年多人死于此，夜多邪祟，虎狼出没。君足受伤，雨急路滑，不可独行。妾引君出谷。”

言毕，以袖一挥，风雨顿小，前路微明。苏卿在前引路，林砚随之。其行如飞，林砚虽足痛，亦能紧随，如履平地。凡过险处，苏卿必扶之。途中林砚饥寒交迫，几欲晕厥，苏卿于怀中出一丹丸，曰：“此山中灵草所炼，君服之，可解饥寒。”

林砚服之，顿觉丹田温暖，气力倍增，伤痛尽失。

行约数里，谷尽路开，望见前村灯火，已是人间正道。林砚拜谢曰：“姑娘再生之恩，粉身难报。愿闻姑娘生前之事，使小生知其详。”

苏卿凄然曰：“妾本良家女，幼通诗书，略知文墨。年十八嫁于商人，夫重利轻离，久出不归。妾独居闺中，忧思成疾，年二十五，呕血而亡。娘家无亲，夫家弃妾，遂埋于此，永为孤魂。每至月夜，自伤薄命，对月悲啼。自君扫祭之后，妾魂稍安，冥司闻君仁心，许妾暂护君身，以报厚德。”

林砚叹曰：“姑娘身世，令人痛心。小生归后，必岁岁来祭，整修坟茔，不使姑娘再受荒凉之苦。”

苏卿泣谢曰：“君仁心如此，妾虽死无憾。君本立志学医，救万民于疾苦，此乃大善。君命中本有小厄，今一念仁善，已解灾危。妾在幽冥，观医书之道，略知一二。昔妾生前，亦曾阅《千金方》《外台秘要》，今将妾所知，秘传于君，助君成一代名医。”

遂于怀中出一卷素书，曰：“此乃幽冥所传《青囊秘录》，专疗奇难杂症，活人死骨，慎勿轻传。君持之，辅以仁心，必名闻天下，福泽万民。”

林砚跪受，藏于怀中。苏卿复嘱曰：“君切记：医为仁术，非为利术。若恃技贪财，轻贱人命，鬼神共诛。愿君终守初心，不负此誓。”

言讫，天已微明，东方欲晓。苏卿敛衽再拜，曰：“鸡将鸣，妾当去。君好自为之。”

清风一拂，芳影倏然不见，唯余香满袖，凄婉动人。

林砚伫立良久，拜谢而归。归馆之后，出素书视之，皆古篆奇字，脉理精微，药方神妙。林砚日夜研读，豁然贯通，医术大进。

未几，周师年迈，染病不起，群医束手，皆曰不治。林砚以秘录之方治之，一剂而苏，三剂而愈。周师大惊，问其故，林砚以实告。周师叹曰：“仁心通神，善有善报，信矣哉！”

由是林砚之名，大显于浙东。凡奇病、怪病、久病、绝症，诸医不治者，延林砚治之，无不立愈。其行医不重钱财，贫者与之，免费施药，活人无数。每至清明，必至苏卿坟前，整修墓冢，焚香祭拜，岁岁不辍。

后林砚娶妻生子，家道兴隆，寿至九十余，无疾而终。临终之前，犹以《青囊秘录》嘱子孙：“此书得自鬼报，汝辈当以仁心用之，不可妄传非人，不可恃术害人。”

其家世代为医，皆守仁心，浙东之人，至今颂之。

异史氏曰：

吾观林子方之事，喟然叹曰：善之感人，非独在人，乃在鬼神也。夫一荒坟孤女，死二十余年，无人一顾，林生以一学医少年，路过而见之，非有求，非有望，徒以恻隐不忍之心，除草拂碑，拜祭祝誓。此一念之微，而幽冥已记其功。

及其迷谷遇险，命在顷刻，而女子芳魂，不避形迹，出而救之，引之出险，授之秘录，助其成名。生不以利而施，死不以幽而忘，人鬼相感，道义相成。天下之至大，莫大于仁；天下之至神，莫大于善。

世之庸夫，见枯骨而笑，见孤坟而弃，视他人之死，如草木零落，漠然无动于中。彼自谓聪明，殊不知鬼神在旁，记其刻薄。一旦临难，谁复救之？

林生之所以得报者，非在拜祭之礼，乃在 “立志学医，普救世人” 之一心也。彼敬一孤鬼之骨，即敬天下生灵；怜一亡女之魂，即怜天下疾苦。故鬼以神术报之，天以福寿报之。

医之道，心为本，术为末。无心之术，虽巧必殃；有心之术，虽拙亦济。苏卿一女子，死犹知报；林生一寒徒，善乃通神。此事可以劝世，可以警医。愿天下行医者，先存仁心，后求精技；愿天下为人者，勿轻枯骨，勿弃孤魂。一念之善，人鬼敬之；一念之恶，幽冥诛之。行仁以为药，积善以为方，虽不必遇鬼，亦可以为良医、为善人、为君子矣。